和外婆在一起的早晨

2018-11-09 09:35 来源:昭通新闻网

◇ 丁兵娟

和外婆在一起的那些早晨,我都把一些过去的岁月轻轻抱到怀里,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。

那时候,外婆家的房子还是老旧的样子,关上门和窗就是黑夜。所以,每个早晨,窗外的院子里已经迎来了黎明和阳光,牵牛花在前一天夜里悄悄爬上了墙头,花蕊中带着未散的露水,看着路上走来了行人,山上的鸟带来了新的一天,可屋里还是黑夜。

外婆也醒了,她轻轻地推开窗户,推开了黑夜,那是老旧的木格子窗,糊着白纸,贴着简陋的窗花,还要用个棍子支着,晨光突然照了进来,小屋又回到了热闹的人间。我睁开眼睛,看着外婆穿衣服,她不会催我起床的。外婆面对着窗户,跪坐着那里,穿衣服的动作认真而缓慢,因为她一直看着窗外。太阳终于照进了屋里,外婆也要穿外套了,那是旧式的对襟衣服,扣子从胸前一直绕到侧面,外婆一边系着扣子,一边跟我讲以前的事,很多都是关于妈妈的,年轻的妈妈,倔强而又平凡,她在这里,度过了她的少女时代,后来,又在外婆系扣子的手中变成了一段岁月。后来外公也醒了,外婆的故事暂时结束了,她的一天真正开始了。

这样的早晨,我经历过好多次,那时太阳热烈,外婆的故事和太阳一样平静而又热烈,她讲到的过去也很温柔。我直视着外婆,外婆直视着世界,我看到的是温暖脆弱的人心,外婆看到的却是沧桑心酸的过去。那样的岁月,人们从不敢抬头直视太阳,也不敢怠慢生活,活着已经很忙了,不能太奢侈。

如果你喜欢谁,就去山上走走吧,看看收割的麦地,看看白色的荞花,那才是世上最美丽的花,小而淡绿的叶子,素雅的白花,一大片都是夏天蜂蜜的味道,有微风的时候,你去闻一闻,漫山飘着荞花香,你就会忘了那个人,心里只剩一点想念。忙碌的外婆也许未曾注意到这些美丽,她从不知道当自己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小院,也带来了清香,那是生活偶尔的馈赠,让孩子想多在她身边呆一会。

岁月是不会变老的,像外婆的小脚,走再多的路也不会变老,她经历的岁月太多了,山上的路都修好了,路两旁柳树也长起来了,可我的外婆再也没有去过山上了,路是没有尽头的,年轻的时候走的太多,看到的也多,心也被磨平了。如果外婆再去一次山上,她会走得很慢,摸着胸口的慌张和陌生,高场里的草垛越来越矮,山脚的坟墓荒草和松树一样凄凉,迎面走来的年轻人她不熟悉,想见的人也不会再出现,多少年来,外婆第一次出现了悲伤,她的母亲和丈夫已经去世很久了。

可是都已经过去了。外婆还留在小院里,她住在北边的屋子,那个装满年轻的故事和我的早晨的屋子堆放了杂物,不住人了。墙角的牵牛花也撤出了这里,早就成了泥土,那里卧着一条小狗,它取代了我们,陪着外婆,让一切都可以继续。晨光里走来了行人,外婆轻轻推开了窗,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,她还是边看着窗外边穿衣服,偶尔小声地说几句话,阳光还是多年前的样子。当她穿好衣服,走下土炕,一切却都变了,门外不再是曾经热闹的世界,都是孤独与胆怯,我的外婆,一个人在孤独地变老,倔强地和孤独抗衡,可她永远都是笑着的。

有时候我们无法开心于一个普通人的微笑,因为它会让我们长久积攒的悲伤和同情无处发泄,你看到了,可是说不出来。外婆没有给我任何机会,她太普通了,所以衰老和孤独是岁月使然,不需要别人特意的感情,你看多少年都已经过去了。

外婆,我知道,多少个这样的黑夜也都过去了,多少个和你一样的女人正在生儿育女,艰难地驯服生活,并且永远不会停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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